尹胜:母亲的遗物与我的遗憾

妈妈是七月二十九号去世的,七月三十号我写了《这次,妈妈真的走了》这首诗,奔丧回来之后又写了《纪念母亲》的长文。之后,将近一个半月的时间里,我总是会时不时想起她。一旦想起她,我就会发呆,仿佛失忆般,陷入无边的惘然之中。其实,也不是惘然,而是彻底的失忆,仿佛什么也没有,只有无边无际深深的黑暗。是的,只有深深的黑暗,无边无际,除此,什么也没有。

 这种情况直到我完成艺术上门第五季的山东潍坊之行,回到珠海时才有所改变,我才慢慢的开始恢复关于母亲的记忆。关于母亲一生的苦难,我几乎没有这个能力去做准确而生动的描述,因为我根本无法承受那样的现实,也根本也没有这个勇气去体会她所经历的一切。母亲的苦难就像我自己心灵上的伤疤,如此的让我触目心惊和痛苦不堪。在我的记忆里,她似乎从来都没有坐下来休息过,总之一直在忙农活和家务,一刻也没有过歇息。她也很少有笑容,似乎只有泪水和哭泣—–家里死了畜生她哭,庄稼受灾了她哭,被父亲打了她哭……甚至杀猪她也会哭。杀猪前,无论如何妈妈都要给猪做一顿好吃的,边喂给它吃还边流眼泪边说“猪儿啊,多吃点吧,吃饱了好上路,我们一家大小都感谢你的……”许许多多的事,关于母亲的,每一件,每一庄,都让人刻骨铭心。单说,日日年年,那近百斤的粪桶压在她肩上几十年,年年日日翻山越岭,这也是很多人无法想象的。

 家里就两间土墙瓦房,几件简陋的家具都是妈妈的嫁妆,由于时日长久,显得破旧不堪。除了这些,就是几个酸菜坛子和房梁上挂得高高的花生种和葵花种,妈妈怕我们五个孩子把这点种子都给吃断了,于是就用了绳子给吊在房梁上。家里可谓一贫如洗,除了这些,唯一的就是一个小木匣子,也被妈妈放在高高的吊板上。吊板,是我们老家的方言,就是在土墙上打进两个楔子,然后中间放一块木板,这样木板上就能放一些杂物。或许是出于好奇,我总希望能够得知那个木匣子里到底放了什么东西?是不是有什么宝贝?这种好奇随着我的年龄与日俱增。终于有一年,大约是我上三年级的时候,我鼓起勇气,把一个凳子架在桌子上,然后小心翼翼的爬上去,取下那个多年猜想的木匣子。当我打开来的时候却是极其失望的,匣盖上是父亲用钢笔挨个写着我们五兄妹的生辰八字,别的都是一些完成征购公粮的收条票据,唯一的就是一个扎发髻的银簪子。银簪子就十厘米左右,扁状带有弧形,两头呈花瓣形。我翻了一遍,甚为失望索然,于是又把匣子放回原处。就此过了两天,也不知妈妈是怎么知道我曾经翻过那个匣子的?她像是祈求般的,有些焦急的告诉我:“儿啊,那些东西不要乱翻,丢了可不得了啊。天干地皮裂,皇粮国税少不得。你要弄丢了东西,我们一家人都得挨饿!”看到母亲焦急和祈求般的神情,我知道那些票据是极其重要的东西,而心里似乎便隐约也有了对“皇粮国税”的愤恨。

 从那以后,至少有一年多,我再也没去翻过那个匣子,直到有一天我们村来了一个收银饰的陌生人。我清楚的记得是在大院子我幺爸家的门口,那个收银饰的人问:有银首饰没有?我不知是出于虚荣,还是因为看不惯母亲总是舍不得给我们多点一点煤油灯,我就告诉那个收银子的,说我们家有一个银簪子。然后我就跑回去又爬上桌子,并架上凳子取下那个木匣子,把那个银簪子给翻找出来然后就卖给了收银饰的人。收银饰的拿出一个很小的称给称了,然后给了我两块钱,我拿着两块钱回家就给了妈妈。妈妈问我哪来的钱?我说,我把那个匣子里的银簪子拿去卖了。妈妈接过钱,没有说话,小心翼翼的、轻轻的坐在门槛上,然后就嘤嘤的哭出声来,眼泪也不停的留下来,然后又把头埋在膝盖上,浑身发起抖来。这是我见过母亲哭得最伤心的一次,因为她不是嚎啕大哭,也没有大叫大喊,而是极力的控制自己不要哭,但是她忍不住要哭。平日里,我如果犯了错,母亲并不吝惜打我,但是这次她没有打我,连骂我也没有,只是抱着头在那里轻轻的哭泣。看到母亲哭得如此伤心难过,我知道我做错了什么,但我不知道究竟做错了什么?她平日里哭得多,然而这样的哭却是唯一次,可以说这是我看到母亲最为悲伤的哭泣,甚至可以说是庄严的哭泣。那一刻,她像一个孩子,一个可怜的女孩,或者孤儿,蜷缩在自己的身体里,不断的抽泣和流泪…..很久,很久…….我虽然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,但我知道这次真的伤了妈妈的心,我希望妈妈能够像往日那样狠狠的骂我,打我。但是妈妈没有打我,也没有骂我,她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,抱着头,轻轻的、深深的哭泣。

 母亲什么哭完的我也不知道,我只是呆呆的站在一边陪她,茫然而沉重。接下来的好长一段时间,母亲比起以前沉默了许多,非常的明显。过了好长一段时间,她才跟我说,别的东西都被爸爸拿去卖了,只剩那个银簪子了。是的,我记得我小时候,我的项圈、长命锁、手环、脚环、家里蚊帐的钩子都是银的,还有我帽子和鞋子上都镶嵌着许多小小的银娃娃。后来因为家里穷,又死猪死牛,家里因为什么急用钱,所以父亲把这些银饰都拿去卖了给大哥做学费。然而这又有什么关系呢?那个时候我不懂,随着我慢慢长大,我才知道,这些银饰都是妈妈的嫁妆。对于旧时女子,嫁妆是她在婆家安身立命的本钱,也是她的尊严和生存的保障,更是她的青春和她父母给予她的爱与关怀。我母亲保留那个银簪子,其实并不是因为它值钱,因为这个发簪比起蚊帐挂钩和我们孩子的穿戴都要轻细,更为便宜。她坚持留下它,那是因为这个簪子不但是对逝去的外公的一种纪念,也是她对自己青春的缅怀。这里面有她少女时的美好憧憬,有着浓烈亲情依恋,也有母亲岁月里点点滴滴的记忆与恩情。

 当我知道这个簪子对于母亲的意义的时候,我便处于长久和深深的自责与愧疚,所以多年来,我都尽力去负担她所需要的一切。事实上,我仅是拿一点微不足道的金钱,去维持她简朴而又简陋的日常生活。大约是2011年,我接她来珠海时,我专门安排带她去免税逛商场,在一家金店为她买了一个金手镯。当时也并不贵,仅值三千多块的样子。本来我还想买回原来那种样式的银簪子的,可是母亲因为年老早已剪了短发,没有了发髻,再说我也不愿意她再去面对这种失去的痛苦,所以才给她选了个手镯。这个价值三千多块钱的金手镯,在母亲眼里就是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,她戴在手上的时候很少,就算戴上也要拿衣袖遮得严严实实,生怕给人看见了。不戴的时候呢,她就用一个手帕裹了又裹,揣在贴身的衣服口袋里,生怕给弄丢了。每每看到母亲的这个样子,我就心痛,其实这个镯子在很多人那里都不值一顿饭钱,而她却拿它当宝贝一般。就算这是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,然而比起她个银簪子也是分文不值的,因为那是她一生唯一的念想,那里面有着她最美好的回忆,以及最纯真的情感和最瑰丽的梦想,也是她和她早逝的爸爸妈妈相忆的物证。每每,看见这个金镯子,我就后悔与痛苦,每每看到母亲如此珍视这个金手镯,我也就更加的后悔与痛苦。

 母亲过世后,三哥把这个手镯交给我,说是妈妈说的要留给我。我说给姐姐,姐姐说不要,要我还给孩子的妈妈。无奈,我买给妈妈的这件金手镯又成了她留给我的唯一的遗物。我回到珠海告诉孩子的妈妈,孩子妈妈坚持不要,说要我自己留着。每当我想母亲的时候,我都会把它拿出来,看一阵,痛一阵,因为没有人知道,这母亲留给我的唯一的遗物,却是我一生的遗憾。然而这个遗憾,是我无论如何也弥补不了的,只能在我心里痛,直到我生命终结的那一天。

 正是因为这种无法弥补的遗憾,我才想用这个手镯做一件艺术作品《母亲的遗物与我的遗憾》,以此来告慰我的母亲,同时告诉所有的人,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就会成为永远的遗憾,无论多少钱,无论多少的忏悔,也无论多少的痛苦,也是永远无法去弥补它。因为,那是金钱所无法衡量的,也是永远不可能重获的,因为这是爱、是亲情、是青春、是梦想、是生命…..

 2016年9月24日星期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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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记【作品说明】
 * 黑色表示无穷的宇宙

 * 蓝色丝绸代表母亲灵魂存在那自由的天国

 * 红色代表我所处在的红尘、以及大红而血腥的愚昧传统汉语文化之中,与身陷挣扎在红色政权之中。

 * 中间是母亲留给我的唯一的遗物与我一生的遗憾那个金手镯,

 * 红蓝交叉点是我和母亲灵魂的唯一联系

* 中间的扣子时我衬衣上的第三颗扣子,离我心脏最近的一颗,代表我心里时刻想念母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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